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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February 鼓舞飞扬鼓舞飞扬 DRUMMER IN HOSPITAL
枫端着一杯浓郁的丝袜奶茶递到徐伯的嘴边,徐伯已经肿胀的眼睛睁开了条缝,用鼻子闻了闻追随自己一辈子的奶茶香,脸露笑容,头一歪,故去了。枫轻轻地放下茶杯,给徐伯盖上了白床单,推他进了太平间。这已经是这个月中死去的第三位孤寡老人了,是香港最常见的糖尿病。
九龙湾的政府医院一直都有一种死尸的气息,和这里的工业大厦一样。制造业搬上了大陆,遗下了一堆老人家。枫的医院是香港老龄化的见证,也是世态炎凉的见证。那些远在加拿大澳洲近在旺角铜锣湾的子女们,避之唯恐不及。枫记得上次见到老人家的子女还是那个经常抽羊颠的男人,陈伯的儿子,来自广州。陈伯解放前是国民党,移民香港五十载,老来无人送终,托人捎话去广州寻找自己的儿子。儿子在文革时被批斗的很惨,落下了抽羊颠的毛病,一见到人多就抽,平时好好的。儿子听说寻觅多年的老父亲健在,激动得立刻收拾行李启程,希望能赶上见老父亲最后一面。走的突然,忘记带医院的地址了。从金钟地铁站出来,见到繁华的花花世界人来人往,突然发病,冲上了高等法院的雕像上大喊毛主席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被人押至警察局,发现原来精神失常后送医,又正好是枫所在的九龙湾医院。一晚陈伯又偷偷地流泪,心力即将枯竭的他真不知道做的什么孽,儿子出门之后就音讯全无,看来自己是见不到了。枫在精神科病房经过的时候好像见过那个被绑来的病人姓陈,广州落来的。于是搀扶陈伯前去探望,结果两父子抱头痛哭,直至陈伯喜极归西。
每个家庭难得一遇的生老病死在枫看来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生为男护士,又正好得护理一些女护士不愿意接触的病人,枫的心理被折磨地死去活来的。加上护士上三班,生物钟极其紊乱,人更显消瘦。
这一切都被梧桐看在眼里。梧桐是神经科护士。枫带陈伯来见儿子之后,梧桐连夜哭了很久,并发誓自己以后一定要更加善待父母,绝不让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
梧桐经常和枫交换自己在青文和红叶书店买到的书,香港喜欢上这种二楼书店的人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10年前,被视为文化沙漠的香港突然出现了“二楼书店”现象,旺角有田园、红叶等售卖文史哲类的书籍,也卖亦舒、蔡澜、张小娴、黄碧云等流行读物的二楼书店。书店都开在二楼以上(香港的二楼是我们的三楼),面积不大,书架之间只容一个身材标准的人行走,肥胖点的得侧身,一个不小心可以被书堆活埋。更重要的是,书价比开在大街上的书店便宜两三成,非常吸引买书像买菜的工薪读书之人。
梧桐发现枫不喜欢那种心灵鸡汤类型的书。枫喜欢赖明珠翻译版的村上春树,黄碧云,那种黑暗无助而又宿命的类型。做护士接触死亡的机会比常人多的多,对生命有另一种自我的看法。枫喜欢和梧桐交换图书,有时彻夜长谈。于是,梧桐和枫索性搬到了一起。他们在油麻地附近住下,百老汇电影中心附近,因为都很喜欢街角的那家KUBRICK书店。梧桐还发现枫喜欢文革刚结束时的大陆伤痕文学,比如又见棕榈,人啊,人,第二次握手,和台湾联合报系的某些小说。对大陆和台湾的变化熟于胸中,从小在鸭蜊洲长大的枫,其实是香港的原住民,世代打渔为生。梧桐相信是职业导致了枫的人生观,他原本是一个极其单纯的男孩。
枫其实还有一个爱好,就是打鼓。梧桐后来知道枫居然是第二界嘉士伯流行音乐节的最佳鼓手。枫曾经想过做一个职业鼓手,离开那个血迹斑斑的死人行业。枫和糖果,查理,猪猪,TIM还组过一队叫红白兰的乐队,出了三张专辑,销量加起来没超过一千张,可是枫内心很满足。
直到糖果离队,查理北上,TIM打了政府工,猪猪开始做美术指导,枫的鼓棰一直没有放下。枫喜欢胡乱JAM的时候整队BAND之间即兴地默契,经常灵感迸发时发明一些新的节奏PATERN,借音乐和同好的精神沟通实在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情。
枫调动到外科病房,接触死人和血迹的机会更多了,这时候枫反而定心了。给大夫递手术刀剪子镊子的时候自己的手非常稳,多年练鼓的手力这时帮了大忙,大夫也夸枫是和他配合最默契的男护士。枫暗自好笑,知道自己JAM乐队原来还和工作有异曲同工之妙,递医疗器械和敲打鼓面一样,都是需要节奏感的。外科的快来快去让枫没有了怜悯病人的时间,那种看着老人家慢慢死亡的折磨渐弱,就是晚上急症室值班的时候见到蛊惑仔的机会大了好多。枫知道香港每十七个人里面就有一个黑社会成员,可是如此频繁地出落在断手断脚的年轻人中间还是太刺激的经历。香港社会制度的极端变态,由此可见一斑。救治得了他们的命,救治不了他们的心。黑了的心,流的已经不是红色的血液。枫再次落入无助的状态,又面临精神崩溃。
梧桐鼓励枫多一些去打鼓,还抽空和枫一起去了一次台湾。枫见到自己喜欢的音乐制作人林强,和林强在BAND房JAM了很久。国语摇滚的世界果然很神奇,旋律比枫之前的红白兰动听的多,香港的殖民玩法大家都是唱英文歌,ONE HIT WONDER的朋克态度较甚。这些歌的编曲方法和儒家思想熏陶下国语歌词写法在配乐上有着极大的差别,枫仿佛找到了一个全新的音乐世界,狂嗅起这浓郁的人文气息。林强还是闽南语音乐的创作高手,这种汉代古音的歌唱在台湾还受到日本饮歌的影响,变的相当下流,充满另一种世俗情趣,当然也更贴近底层人民的生活。枫和林强还去了一次台中,他发现林强原来是个大哥大,他在台中的酒吧是很多年轻人顶礼膜拜的地方。枫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怎么可以既做音乐人还混黑社会。
诚品则是另外一个奇迹,二十四小时的书店让枫和梧桐羡慕不已。他们的恋爱在医院发生,书中开始,书中持续,平淡无奇,却绵绵无期。枫真想执子之手,就此终老于诚品书店的明亮灯光里。
台湾之行结束,枫对蛊惑仔虽然有了不同的理解,可是突然发现香港的二楼书店正在一家家的结业。一度在九龙港岛设有多家分店的红叶先收档了。之后,轮到青文书店关门大吉,拆下招牌。香港和很多新型内地都市在城市建设上有不少相近的地方,繁茂进行中,都留不住常驻的城市风景。像青文那样的人文空间,刻苦经营,平实不华,几百尺的地方即使留驻了两个decade的忠诚,还是要和大家说“再见”。
枫很喜欢青文,因为那里可以买到破报和很多台湾版的书。红叶的大陆版图书倒还不算紧俏,因为一些书在三联,新华,商务印书馆等大行里同样有售。枫还经常和梧桐在青文的旧楼下,喝碗野葛菜凉茶,看看湾仔的街景,感受那种街坊般的随意。
一般书店结业都例牌举行清仓大减价。青文没有。老板说,书要留起来,将来有机会再开书店。变是永恒的,城市不需要于事无补的缅怀。枫看到这则消息,决定结婚。自己的职业不会变,爱好不会变,人生态度不会变,爱情更不会变。拥有一个肯患难与共的伴侣,一起读书,工作,听音乐,夫复何求?
枫接到查理电话,说最近返港,想约齐糖果,TIM和猪猪再续前缘,JAM一餐。枫其实已经在医院发展了一批男护士玩起了GOTHIC,还是很死亡那种。只是心里还是挂住老友,于是赴约前往“皇后”BAND房。前台的阿姨和那部冰箱一样,待了十五年,冰箱里也还是除了维他奶就是可乐,拒绝酒精。连BAND房里的那些AM,线,MIC都仿佛时光停滞一般,一律原样,还是让大家使的得心应手。鼓舞飞扬中,枫渐入佳境,变身那位DEF LEPARD的独臂鼓王,誊出另外一支手,拿手术刀快速切割包扎,治病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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